午睡被楼上电钻声打断之后

楼上那户人家装修快半个月了。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，电钻声像一根细针，从天花板直直扎下来。我母亲往常这时候正躺在沙发上眯一会儿，现在只能坐起来，揉着太阳穴，说心脏跟着突突跳。我让她去楼下小公园坐坐，她摇头，说公园里那帮唱戏的喇叭更吵。后来我想起来，去年在云南沙溪住过的那家客栈，中午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柿子掉在瓦上的声音。母亲听了，说那地方远不远。

其实沙溪远不远，我也说不清。从大理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，山路弯多，但到了之后，时间好像就松下来了。古镇不大，一条寺登街，两边是土坯墙的老房子，墙角长着蕨草。中午太阳晒得厉害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店铺也半掩着门。我住的客栈在巷子深处，老板是本地人，中午自己也要睡午觉，所以整个院子安安静静。那天我坐在廊下，看一只猫从石阶上慢悠悠走过去，尾巴尖轻轻扫过青苔。

母亲后来还是跟我去了。她坐车容易晕，我特意选了慢一点的路线，中途在剑川停了一晚。剑川有个剑湖，湖边没什么游客，只有几个钓鱼的人。母亲站在湖堤上，说这水真清。第二天到沙溪，她果然喜欢。中午她躺在客栈的竹椅上，盖着我的外套，睡了一个多小时。醒来后她说，这地方好，没人吵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其实沙溪也有声音，只是那些声音不往人耳朵里钻。风吹过柿子树，叶子沙沙响，远处有匹马打了个响鼻。

在沙溪待了四天，我们没去什么景点。早上起来去四方街吃碗饵丝，然后顺着黑潓江走一段。江水不宽，但流得急，水声哗哗的。母亲走得慢，看见路边的野花就停下来看。有一次我们走到一个村子，叫北龙村，村口有个老戏台，台子上的木雕已经褪了色。母亲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说她小时候老家也有个戏台，后来拆了。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戏台对面的石阶上，一人吃了一根冰棍。冰棍是村里小卖部买的，五毛钱一根，甜得有点发苦。

回来之后，母亲午睡还是会被吵醒。但她说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我问她还想不想再去沙溪，她说想，但又说太远了，坐车累。后来我给她买了个耳塞，她试了试，说管用。有天下午她戴着耳塞睡着了，我在旁边看书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在沙溪。其实旅游到底能改变什么呢，什么也改变不了。楼上的电钻还是会响，母亲还是会醒。只是她醒过来的时候，会跟我说，刚才梦见在沙溪吃饵丝呢。我说那下次再去。她说好，然后又戴上耳塞，翻了个身。

我有时候想，人为什么要出门去别的地方。在家里待着不好吗，沙发舒服，茶也方便。但母亲在沙溪那几天，走路比平时多，说话比平时少。她看着那些老房子，眼神很安静。也许旅游就是去一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，哪怕只是几天。回来之后，日子照旧，但心里好像多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那个地方不一定远，也不一定有名，只是刚好在那几天，刚好有那样的阳光和风，刚好让你觉得，活着可以不那么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