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拉杆的滚轮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，最后一声闷响是它被塞进后备箱。广场空下来，只剩几片被踩皱的传单贴在地上。跳舞的人散进各栋楼里，她们明天还会来，后天也会。这个每天重复的收场里藏着一种很旧的东西，一个人教一个人，一个人跟着一个人，没有黑板也没有铃声。

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教新来的怎么踩鼓点。她不讲拍子，只说你听那个重音，脚底下跟着颠一下就行。新来的试了几次，还是乱。老太太就拉着她的手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等音乐起来的时候带着她走。三遍之后，新来的自己踩上了。教的人没觉得自己在教，学的人也没觉得自己在学，但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

这种教法在生活里到处都是，只是我们不太习惯把它叫教育。我们习惯把教育想成教室、课本、考试，想成一条从一年级排到高三的走廊。走廊外面发生的那些事，比如怎么跟邻居分一袋枣，怎么在菜市场挑到不涩的柿子，怎么在人家说话难听的时候不翻脸，这些没人发证书，可它们也在教人。

我父亲修自行车的时候从没抬头看过我。他蹲在地上，手指拨着轮辐，我听那个滋滋的声音就知道辐条松了还是紧了。后来我自己修车，手一搭上就知道该往哪边拧。他一个字没教过，可我全学会了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教的人做自己的事，学的人站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成了自己的本事。

奇怪的是我们越把教育当回事，它就越容易变成别的东西。变成分数，变成排名，变成家长群里一串串的接龙。那些真正管用的东西反而被挤到边上，好像只有印在纸上的才算数。可人一辈子记住的那些事，多半是某个人蹲下来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记住的，跟纸没关系。

广场上最后一个走的人把地上的传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她没想那么多，只是觉得该捡。明天晚上音乐还会响，还会有人来跳，还会有人站在旁边看。看的人里面也许有一个明天就站到队伍里去了。没有人通知她，也没有人给她报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