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钻进来时，老人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睁开眼，没动，听着那声音一阵一阵地刺过来，像有人拿钉子往墙里敲。过了十来分钟，他起身把窗户关严，又坐回去，可那声音还是透进来，闷闷的，在太阳穴上跳。他索性不睡了，端了杯温水慢慢喝。那天下午他一直觉得头发紧，晚饭也没吃多少。

噪音对身体的消耗，往往比人以为的要大。耳朵收进去的不只是声音，还有一连串看不见的反应：心跳快了，血管紧了，肌肉不自觉地绷着。年轻人扛得住，睡一觉就缓过来。老人不一样，他们的神经像用旧了的橡皮筋，拉一拉还能弹回去，拉多了就松了。一次午睡被打断，可能连着两三天都补不回来。

人上了岁数，睡眠本来就浅。夜里醒两三回是常事，白天全靠那一小段午觉撑着。这段觉要是被搅了，整个下午都昏沉，走路发飘，看东西也花。有的老人脾气变得急，为一点小事就上火，家里人不明白，其实不是脾气的事，是身体没歇过来。长期这样，血压也跟着不稳。

不光是噪音。住临街的，整夜有车流声；楼下开饭馆的，半夜还有锅铲响；隔壁小孩练琴，一练两个钟头。这些声音单独听都不算大，可它们不挑时候，专挑你想静一静的时候来。老人又不像年轻人，戴上耳机就能躲开。他们耳朵里塞不住东西，塞了反而更难受。

我认识一位老太太，她家楼上装修那阵子，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门，去公园坐到十一点半。中午回来做饭，吃完再出去，在社区活动室的沙发上歪一会儿。她说那两个月她把自己活成了上班的人。后来装修完了，她反倒不习惯了，中午总要下楼走一圈才踏实。身体记住了那种被赶出去的感觉。

说到底，健康不只是吃药和体检。能不能安安稳稳睡个午觉，能不能在自家屋里有一小段不被打扰的安静，这些事听着琐碎，可它们一天一天地攒着，攒成一个人晚年的底子。那底子厚一点，人就稳一点。那天下午老人后来再没睡着，他坐在那儿，听着电钻声停了又响，响了又停，一直等到天快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