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的塑料座椅上，他数着行李箱的轮子

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灯光白得有些刺眼。塑料座椅冰凉，硬邦邦地硌着后背。对面椅子上歪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，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，拉链上挂着个脏兮兮的托运牌。旁边是个年轻姑娘，正把脸埋在围巾里打瞌睡，脚边立着一只贴满航空标签的行李箱。座椅之间的扶手被磨得发亮，上面留着无数人搁过胳膊的痕迹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，忽然觉得这些椅子像一排沉默的证人，见过太多出发和抵达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是十几年前坐绿皮车去南方。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，买了张站票，在车厢连接处蹲了十几个小时。脚麻了就站起来踮一踮，困了就靠着车门打个盹。对面一个去东莞打工的大叔递过来半张报纸，让他垫着坐。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，坐过夜班大巴翻山越岭，也搭过顺风车走沿海公路。每一次出发前那种轻微的焦躁和期待，和现在坐在候车厅里的感觉一模一样。旅游这件事，其实从你踏进车站的那一刻就开始了，甚至更早，从你收拾行李的时候。

有人觉得旅游必须去远方，去那些明信片上的地方。他不这么看。有一年秋天他坐火车去一个不起眼的小城，出了站台沿着一条河走了很久。河边的梧桐叶子黄透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他在桥头一家面馆吃了碗八块钱的雪菜肉丝面，老板娘边擦桌子边跟他聊今年的收成。那天下午他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就在河堤上坐着，看当地人遛狗、下棋、晾萝卜干。回来以后别人问他去了哪里，他说了一个地名，对方一脸茫然。可他自己知道，那趟出门值了。

候车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。一个中年女人拖着拉杆箱匆匆走过，箱轮碾过地砖发出连续的咔嗒声。她刚坐下就掏出手机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“上车了，别担心”。他想起有一年在西北，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，候车室里挤满了人，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年轻母亲，有铺着报纸打牌的几个民工，还有背着画板的学生。大家一开始都烦躁，后来不知谁开了头，聊起了各自要去的地方。那个晚上他听了一耳朵的故事，比后来在景区看到的风景记得还清楚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把自己从熟悉里拔出来，扔进一个陌生的地方。你在陌生的街道上找路，在陌生的饭馆里点菜，在陌生的床上醒来，听见窗外陌生的声音。这种轻微的失重感，让人重新变得敏感。你开始注意路边的树、墙角的花、擦肩而过的路人的表情。有一回他在一个南方小城的菜市场里，看见一个老太太卖栀子花，五毛钱一串，用细铁丝穿了，白花绿叶码在竹篮里。他买了一串别在包上，那香气跟了他一整天。这种小事，在家里是遇不到的。

广播响了，开始检票。他站起来，把背包带子紧了紧，走向闸机口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塑料座椅，已经又坐满了人。有个人正把行李塞到椅子底下，另一个人在看表。再过几个小时，这些人就会散落到不同的城市，走进不同的旅馆，看见不同的窗户。他过了闸机，顺着人流往站台走，铁轨在前方伸向灰蒙蒙的天际。风从通道那头吹过来，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