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方向的帆。我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，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，车顶落了一层梧桐絮。车主正绕着它转圈，用一把鸡毛掸子胡乱扫着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那辆车很旧了，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新手上路”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桑塔纳，也是这个颜色，也是这么怕脏，每次洗完车都要拿软布再擦一遍。

汽车刚进入普通家庭那几年，人们对它的态度近乎小心翼翼。父亲每天早晨发动车子前，会先绕车走一圈，踢踢轮胎，看看有没有漏油。冬天要热车三分钟，夏天先开窗放热气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红绿灯也少，开出去十公里能遇见五六辆同款。车里永远备着一块湿毛巾和一罐清水，座椅上铺着竹编凉垫，仪表盘上放一盒抽纸。洗车是周末的仪式，接一盆水，兑上洗洁精，用海绵一点点擦，最后拿鹿皮巾收干水渍。

后来车子多了，态度就变了。车位要抢，路要堵，剐蹭了连下车看一眼都嫌麻烦。小区楼下那排停车位，每天傍晚像下棋一样挪来挪去，有人用电动车占位，有人拿旧椅子占位。有次我看见一辆黑色SUV斜停在两个车位中间，后视镜上夹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临时停一下，电话138xxxx”。到了晚上那张纸条还在，车却多了一道从车门划到尾灯的印子。没人知道是谁干的，也没人再提。

我坐过很多种车。出租车后座永远有一股皮革和烟味混合的气味，网约车司机喜欢在中控台上摆一排小玩偶，长途大巴的座椅套上印着“一路平安”。最难忘的是在西北搭过一辆顺风皮卡，司机是个养羊的汉子，后斗里蹲着两只小羊，咩咩叫了一路。他一边开车一边啃干馍，碎屑掉在档把上，随手一抹。那辆车没有空调，窗户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驾驶室，仪表盘上全是灰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报废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。车管所院子里排着长队，各种旧车歪歪斜斜停着，有的缺了后视镜，有的引擎盖翘起来。朋友站在车旁抽了根烟，说这车陪他搬过三次家，拉过冰箱，送过孩子去急诊。工作人员拿着一张表过来，让他签字确认。他签完把钥匙扔进一个铁桶里，桶里已经堆了几十把钥匙，铁的铜的塑料的，叮当响了一声。他转身就走，没回头。

现在我自己开车，很少洗。雨刮器刮不干净了才去加油站蹭一下。车里脚垫上永远有碎石子，后座塞着折叠椅和一把旧伞。有天傍晚堵在高架上，前面一辆白色小轿车后窗贴着“车内有宝宝”，旁边一辆货车驾驶室挂着全家福，再前面一辆跑车敞着篷，副驾上的姑娘举着手机拍夕阳。所有车都在慢慢往前挪，尾灯连成一片红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些铁壳子里装着的，其实都是各自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