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白色捷达刚好拐进城中村的窄巷。

车身擦着墙边的青苔，后视镜几乎要碰到晾衣绳上滴水的衬衫。他每天这个点回来，路灯刚亮，光线还带着点昏黄的犹豫，照在车顶上，像一层薄薄的旧漆。这辆车跑了十二年，底盘锈过，变速箱修过两回，空调夏天不太凉，冬天倒还凑合。老陈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，先摇下车窗听发动机冷却时那几声细碎的咔嗒。巷子里停着十几辆车，有面包车、小货车，还有两辆 newer 的国产 SUV，车标在路灯下反着光。它们的车主多半也刚回来，或者正要出去跑夜班。

这巷子窄，白天车挤车，晚上车贴车。谁先回来谁占好位置，后到的就得一点点蹭进去，轮胎压过井盖发出闷响。老陈的捷达算元老，保险杠上满是细划痕，像树的年轮。他记得刚买这车那年，巷口还没装路灯，晚上回来得靠车灯照着找空位。后来路灯装了，黄光一照，整条巷子像一条停满铁壳虫的河。车与车之间只留出开门缝，人侧身过，手里拎着菜或者快递。偶尔有电动车从缝隙里钻过去，后座绑着外卖箱，尾灯红红地一闪就没了。

老陈下车，顺手拍了拍引擎盖。发动机的余温透过铁皮传上来，掌心有点暖。他想起上个月变速箱出问题，修车师傅说这车该换了。他没接话，只是看着师傅把旧齿轮拆下来，油污里混着铁屑。换车要钱，钱在老家盖房用掉了。这辆捷达还能跑，年检也能过，就是噪音大了点。巷子里另一辆银色面包车的主人，上个月真换了车，换了辆二手的混动，说省油。老陈试坐过一回，起步没声音，怪不习惯的。他还是喜欢听自己那台老发动机打火时的那一下抖动，像人清早咳嗽一声。

路灯下，隔壁楼的女孩正在倒车。她的车小，两厢的，倒车雷达嘀嘀响。老陈侧身让过，看她来回打了两把方向，终于塞进一个窄位。她下车，锁门，钥匙嘀一声，车灯闪了闪。老陈想起自己刚开车那会儿，倒车全靠回头和后视镜，哪有什么雷达影像。现在车上没个大屏，倒像缺了什么。可他这辆捷达的中控台上，只放着一包纸巾和一副老花镜。收音机还能用，调频偶尔串台，晚上能收到一个放粤曲的频道，断断续续的，和着发动机怠速的声音。

巷子深处传来炒菜的声响，油锅滋啦一下。老陈锁好车，往家走。经过那辆混动车旁边，他多看了一眼。车漆很新，映着路灯的光，像一面安静的镜子。他没觉得羡慕，只是想到明天早上六点要出车，得先热车两分钟。这台老捷达冷启动时怠速不稳，得等它自己喘匀了气。他上楼，钥匙插进锁孔，听见楼下又有车进来，车灯扫过窗户，在墙上划了一道弧，然后灭了。巷子重新暗下去，只剩那盏路灯亮着，照着底下十几辆车的轮廓，高高低低，像一排没写完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