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钟声敲响时，人群像被松开的一把沙，从广场四面散开。有人拥抱，有人举着手机拍烟花，几个年轻人翻过护栏，在空出来的路面上追跑。我站在路边看他们跑远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，晚饭后总有人在路灯下打羽毛球，球飞进夜色里，要仰头找很久。

体育最初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没有裁判，没有计时器，甚至没有像样的场地。一个球，两个人，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，就可以开始。输赢很快被忘记，记住的是某一拍抽得特别响，或者接球时脚下打了个趔趄。后来我们管这叫“野球”，语气里带点不屑，但身体很诚实，天一暖就往外跑。

进了学校，体育变成课表上的一格。跑八百米之前，全班在起跑线后缩着脖子，有人假装系鞋带，有人小声说肚子疼。哨响之后，队伍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前两百米还听得到脚步声，后面只剩自己喘气的声音。冲过终点，有人蹲在地上干呕，有人互相搀着走。那种累很具体，具体到每一块肌肉都在提醒你，身体原来是有边界的。

工作以后，体育退到更远的地方。小区楼下装了健身器材，傍晚总有个大爷在上面慢慢晃腿，一晃就是半小时。我偶尔去跑步，沿着河边，跑过三座桥再折返。跑不动时就停下来走，看钓鱼的人收竿，看别人遛狗。体育在这个阶段不再需要对手，它变成一个人和一段路的事，或者一个人和一段时间的事。

去年冬天，同事拉我去打篮球。半场三对三，我防一个比我矮半头的小伙子，他变向很快，我膝盖跟不上，几次被过掉。后来我放他一步，他投丢了几个，冲我笑笑。打完球，我们坐在场边喝水，谁也没提刚才的比分。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，身体累到发酸，脑子却空空的，像刚睡醒。

现在再想跨年夜那些跑远的年轻人，他们大概只是高兴，想跑一跑。体育不需要被赋予太多意义，它就在那儿，等着人走过去。球弹起来，脚步跟上去，汗从额头滑下来，别的都不重要了。广场上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，清洁工开始扫地上的彩带，我站了一会儿，也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