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在阳台上活得很好，好到让我有些意外。

我搬进这间出租屋时，前一个租客留下的东西不多，一盆半死不活的薄荷算一件。叶子发黄，茎秆细长，歪向窗户那侧。我本来没打算管它，可每天早晨拉开窗帘，总看见它那副样子，就顺手浇了点水。后来它慢慢缓过来，新叶从根部冒出来，颜色比老叶深，摸上去有细小的绒毛。我蹲在阳台上刷牙时，会掐一片叶子揉碎，闻那股冲鼻的凉气。那时候我意识到，这盆薄荷没去过别的地方，它的一生就在这个花盆里，连阳台的栏杆都没碰过。

人跟植物不一样。人总想往外走，哪怕只是坐两站地铁去一个没去过的街区，看看那里的菜市场卖什么，路边种什么树。我去年秋天去了趟潮州，没什么特别的目的，就是听说那里的老巷子多，牛肉丸好吃。到了之后发现，巷子确实多，拐来拐去像迷宫，每家门口都摆着茶具，三只小杯，一把朱泥壶。我站在巷口看一个阿婆冲茶，她抬头问我喝不喝，我就坐下来喝了一杯。那茶很浓，苦得我皱眉头，她笑了笑，又给我倒了第二杯。

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跟浇花差不多。你到了一个新地方，无非是把日常的动作换个背景重复一遍：吃饭、走路、睡觉、发呆。可背景一换，动作就变了味道。在潮州那几天，我每天走两万步，脚底起泡，却愿意为了找一碗粿条汤穿过三条街。要是在自己住的城市，走十分钟找不到吃的我可能就点外卖了。人在外面好像更容易跟自己较劲，也更容易跟陌生人和气。我坐在路边吃粿条时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我搭话，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城市名，他说他女儿也在那边工作。就这样聊了十分钟，吃完各自走了。

那盆薄荷后来长得太疯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，放在厨房窗台上。它们很快生了根，白生生的须子在水里飘着。我想起在潮州住的那家民宿，院子里也种了一排薄荷，老板说是用来泡茶给客人喝的。我摘了两片放进当地买的单丛茶里，味道比想象中好。老板说，薄荷好活，扔哪儿长哪儿，不用管。我当时觉得这话像在说他自己，他守着一个小院子，每天迎来送往，哪儿也没去。可他知道哪条巷子有最老的井，哪家铺子的腐乳饼最酥。

回程的高铁上，我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得最多的不是牌坊街和广济桥，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：墙角晒太阳的猫，晾在竹竿上的鱼干，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。这些画面没什么意义，既不能发朋友圈，也不能证明我来过。可我看着它们，能想起当时的风是凉的还是闷的，空气里有炸蒜的香味还是潮湿的霉味。旅游可能就是这样，你带走一堆没用的细节，然后在某个下午，给一盆薄荷浇水的时候，突然想起来。

现在薄荷又长高了，我把它挪到阳台角落，免得它挡光。有时候晚上坐在阳台上，风把叶子吹得窸窸窣窣，我会想它是不是也想换个地方。可它没脚，走不了。我有脚，却常常坐在原地。这两件事之间好像有个什么道理，但我不打算想明白。明天该给它换个大点的盆了，土里的根已经从底孔钻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