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床单飞起时我正趴在栏杆上数楼下停车位

风把晾衣绳上的白床单整个掀起来，鼓成一大团，像谁往半空扔了只没头没脑的鸟。我伸手去够，指尖蹭到湿冷的棉布边角，它却拧着身子往楼下坠。视线跟着往下掉，正砸在小区路面上那一长排汽车顶上。午后的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白，有几辆刚洗过，漆面亮得晃眼。床单最后挂在了一辆银色两厢车的天线上，软塌塌垂下来，像一面投降的旗。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他绕车转了两圈，没急着扯，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，大概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

我下楼去捡床单时，那辆银色车已经开走了。车位空出来，地面留着一摊空调冷凝水，形状像歪扭的肾。旁边停着一辆黑色SUV，轮毂上沾满干泥点，挡风玻璃夹着几片枯叶。看门的老赵说这车停三天没动过，车主大概出差了。老赵自己的电动三轮车就挤在SUV和消防通道之间，车斗里搁着扫帚和半袋水泥。他每天开这辆三轮在小区里转，收纸箱、修路灯、给花坛拔草，车速从没超过走路快多少。他说汽车是铁壳子包着人，三轮车是人包着铁架子，不一样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。夏天皮座椅烫腿，得先垫张报纸。冬天暖风来得慢，车窗内侧结一层白雾，父亲用袖口擦出一块扇形才敢并线。那辆车没有气囊，没有倒车雷达，收音机经常串台，但父亲开它去天津、去北戴河，后备箱里塞过整袋面粉和我姥姥的轮椅。后来车卖了，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，父亲交钥匙前在方向盘上摸了两下，没说话。很多年后我考驾照，教练车也是桑塔纳，离合高得离谱，我总在红绿灯前熄火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像了。前脸压扁，大灯眯成缝，侧面一道腰线从轮拱拉到尾灯。有次我在商场地下车库迷路，绕了两圈才找到自家车，因为它和旁边那辆实在太像。车标不一样，可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坐进去更明显，屏幕立在中控台上像插了块平板，空调按键全收进菜单里，调个风量得低头点两下。我开过朋友的新能源车，加速确实快，等红灯时悄没声就蹿出去，但刹车踏板前段虚位大，跟车近了心里没底。

小区里最近多了几辆绿牌车。充电桩装在原来自行车棚的位置，电线从配电箱拉出来，沿着墙根走，拿PVC管套着。有个开网约车的师傅每天凌晨回来充电，他说夜里电价便宜，充满能跑三百多公里，够白天在城里转。他以前开手动挡捷达，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。现在这辆电车他打算开到电池不行就换车，至于换什么，他说没想好。他车后座常年搭着一条毛巾，副驾脚垫上搁着保温杯和半包苏打饼干。

床单捡回来我重新洗了，晾在阳台里面，没敢再挂出去。风还在刮，楼下又有车启动，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，很快散在空气里。那辆黑色SUV还停着，落叶又多了几片。老赵骑着三轮车从旁边过，车斗里多了个旧轮胎，大概是哪家换下来扔在垃圾站旁边的。他冲我点点头，没停车，三轮车电机发出很轻的嗡嗡声，混进傍晚各种声音里，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