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我下楼买水时，看见三楼的老爷子搬了把藤椅坐在小区花坛边打盹。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报纸上，报纸没翻页。他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，嘴角微微张着，睡得挺沉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去年在徽州老村里也见过这样午睡的人。那是个卖毛豆腐的摊主，午后没什么客人，就趴在摊子后面的竹椅上睡，苍蝇在他手边绕了两圈也没醒。

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个自己睡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睡腻的地方去。我在徽州那几天，每天早起看村民在溪边洗菜，看他们不紧不慢地生炉子、扫院子。巷子窄，自行车铃铛响得清脆。我举着相机拍马头墙，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来，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她大概觉得我这样对着墙猛按快门的人有点奇怪。可我站在那儿，心里是松快的。那些墙头上长着瓦松，叶子细细密密，比我阳台上养死的任何一盆花都精神。

出门在外，吃是顶要紧的事。我在一个县城小馆子里点过一碗面，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，我说少放点。她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声，又回头跟我讲，这辣椒是自家晒的，香但不冲。面端上来，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青菜，辣椒碎沉在碗底。我吃了一口，确实不冲，反而有点回甜。那顿饭吃得慢，店里就我一个客人，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。后来我常想起那碗面，倒不是味道有多惊艳，就是那个下午太安静了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嚼青菜的声音。

住的地方也影响心情。有一回贪便宜订了间临街的房，夜里卡车一辆接一辆，床板都跟着震。第二天我换了间巷子深处的民宿，窗户对着天井，天井里种了棵桂花树。晚上回来，老板在树下摆了小桌喝茶，招呼我坐。我们聊了几句，他说这房子是他爷爷手里盖的，以前住一大家子人，现在改成了客房。我抬头看天井上方的夜空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。那晚睡得特别好，连梦都没做。

路上遇到的人，往往比风景记得更久。在黔东南的寨子里，我碰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，篓里装着几把刚摘的菜。她走得不快，我跟在后面也放慢了步子。拐弯时她忽然停下来，从篓里摸出个红透的野果子递给我，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但她的手势我懂了。果子咬开是酸的，核很大。我边走边吐核，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的门牙。那个笑很随意，像给邻居递了根葱那么自然。

旅游回来，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。楼上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，老爷子也会搬回屋里午睡。可我偶尔会翻出手机里的照片，看看那些墙、那些巷子、那些不认识的人。有一张是在海边拍的，天阴着，浪不大，一个小孩蹲在沙滩上挖坑，他妈妈站在旁边看手机。画面没什么特别，但我记得当时风是咸的，脚底的沙子有点凉。这些零碎的印象攒在一起，就成了想再出门的理由。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想换个地方走一走，看看别处的人怎么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