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那阵风与少年

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，像被传染似的。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，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风油精的味道。同桌趴在桌上，笔还握在手里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。我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，脑子里却全是下午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，喉咙里那股铁锈似的腥甜。那时候，我们站在跑道上喘气，有人弯腰撑着膝盖，有人直接躺倒在草坪上，看天一点点暗下去。

体育课在课表上只有两节，一节在周三下午，一节在周五上午。周三那节通常被数学老师要走，说是“讲两道大题”，结果一讲就是一整节课。周五那节常常撞上月考，于是也就名存实亡了。可只要体育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，哪怕只是来通知“今天照常上课”，全班都会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那种欢呼里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释放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看见笼门开了一条缝。

真正跑起来的时候，塑胶跑道是软的，踩上去微微下陷，再弹回来。前两百米还觉得轻松，风从耳边过去，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。到三百米，腿开始沉了，像绑了沙袋。四百米的时候，喉咙发紧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可就是在这种难受里，人反而变得特别单纯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再跑一步，再跑一步。等冲过终点，弯下腰大口喘气，世界在眼前晃，却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。

打篮球是另一回事。半场三对三，谁先到十一分谁赢。运球的时候，球在水泥地上弹起来，声音闷闷的。防守的人贴得很紧，胳膊肘架着，汗蹭到对方身上，谁也顾不上嫌弃。投进一个球，队友会跑过来拍一下你的后背，啪的一声，有点疼，但心里痛快。输了也不急着走，坐在场边看别人打，评点谁的动作好看，谁的投篮准。那时候时间过得慢，慢到可以为一颗球争半天。

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皮肤晒得黑亮。他很少讲大道理，示范动作的时候话也不多。立定跳远，他站在白线后，手臂往后一摆，人就出去了，落地时脚跟先着地，稳稳的。他教我们实心球，说“别用胳膊抡，用腰”。我们试了几次，果然远了不少。有一次下小雨，他让我们在走廊里练高抬腿，自己站在旁边数数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。那种声音，比课堂上任何一句“认真听讲”都有用。

晚自习的铃声响了，后排的哈欠终于停了。我合上练习册，手指上还留着下午打篮球时蹭破的一点皮。走出教学楼，夜风凉凉的，操场上空无一人，只有月光铺在跑道上，白晃晃的。我想起明天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，心里忽然踏实了。腿还有点酸，可那种酸里有一种实在的感觉，像是身体在提醒我，它还在，还能跑，还能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