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边的看客与玩主

天刚亮，早市东头那口黑铁锅已经翻了花。油在锅里滚着，一根白面坯子丢下去，立刻胀成胖胖的黄条。炸油条的老汉不紧不慢地翻着长筷子，旁边等油条的人围了半圈。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看，他看的是油花，不是油条。这半圈人里，有人真买，有人只是站着看，看那面坯子怎么从软塌塌变成脆生生。这站着的乐趣，不比吃进嘴里的少。

娱乐这东西，头一条就是有人演、有人看。戏台上锣鼓一响，台下脑袋挤脑袋，看的和演的隔着几步路，可那几步路就是一道门。门里是另一个时辰，门外是柴米油盐。早市炸油条的老汉没想演什么，可他那双筷子一翻一挑，就有了看头。看客不用买票，站着就行。这种不花钱的乐子，从古到今都没断过。街头下棋的、巷口剃头的、公园里拿大毛笔写地书的，旁边总围着人。围的人不累，被围的人也不恼。

可光看还不够，人还得自己下场玩。玩跟看不一样，看是借别人的火暖自己的手，玩是自己去点火。小孩蹲在地上看油花，看久了就要伸手去够那根筷子。大人一把拽回来，他还要挣。这就是玩的根。玩是拿自己当柴烧，烧出点热闹来。打牌的打牌的，钓鱼的钓鱼，跳广场舞的把音响开到最大。各人找各人的火，烧得旺不旺另说，先得烧起来。烧起来就不冷清了。

玩到热闹处，就有了输赢。输赢是娱乐的盐。没盐的菜寡淡，没输赢的玩没劲。下棋的为一步棋争得脸红，打麻将的为一张牌拍桌子。可散了场，输的赢的都笑。这笑是盐化在水里，尝得出味，看不见形。早市上炸油条的老汉跟旁边卖豆浆的也较劲，比谁起得早，比谁收摊晚。没人给发奖状，可心里那点得意，比奖状实在。玩要的就是这点得意，得意完了，明天再来。

玩着玩着，就玩出了花样。一根面坯子，能炸成油条，也能炸成油饼，还能扭成麻花。娱乐的花样更多。从前听戏，后来听唱片，再后来看手机里的小视频。家伙什变了，可看和玩的那点心思没变。早市那口油锅还在，油花还在翻。旁边有人支起手机拍炸油条，拍完发出去，又多了些隔着屏幕看的人。看的人多了，玩的人更来劲。这来劲本身，就是娱乐的循环。

天光大亮，早市散了。炸油条的老汉收了筷子，油锅凉下来。看客们各回各家，手里提着油条，心里装着刚才那点热闹。热闹这东西，攒不住，也丢不掉。它就在那儿，在油锅边，在棋盘上，在手机屏幕里，在每一个愿意看、愿意玩的人跟前。明天早上，油锅还会热，看客还会来。来了，就接着看，接着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