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那张，他点点头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孩子没醒。他站了半小时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牌，也是这么隔着烟雾看手里的牌。那时候的快乐来得简单，输赢都热闹。现在他每天来，看完孩子就去楼下棋牌室坐坐，和老伙计们打几圈麻将。输赢不大，图个响动。人老了，总得有个地方让心思落下来，哪怕只是听牌友骂一句手气背。

老陈的麻将搭子固定，老周、老李、还有楼下修鞋的瘸子。瘸子其实不瘸，就是走路慢，大家这么叫惯了。四个人一桌，能打一下午。老周爱悔牌，摸到不想要的又塞回去，另三家就骂。骂完继续打。有时候谁胡了把大的，能念叨一礼拜。这种念叨比胡牌本身还有意思。娱乐到了这个岁数，输赢是次要的，重要的是有人接你的话。老陈以前在单位管仓库，退休后没人找他签字，电话一天不响。麻将桌上的骂声反倒让他踏实，像从前车间里的机器响。

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，老陈打完牌有时去坐坐。长椅上常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晒太阳。他看她们刷手机，手指划得飞快，偶尔笑一声。老陈不懂那些短视频有什么好看，但他知道那也是一种娱乐。他儿媳妇在月子中心，每天发孩子照片到家庭群，配各种表情包。老陈不会发表情，就回个“好”。他其实想多写几个字，又怕打错。娱乐这东西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数。他打麻将，儿媳妇刷手机，孙子将来玩什么，他大概看不到了。

有天下午老周没来，说是去参加社区合唱团。老陈笑他五音不全还唱歌。第二天老周来了，带了个小音箱，放他们排练的录音。四个人围着听，老周的声音果然跑调，但跑得理直气壮。瘸子说这比打牌有意思，问能不能带他一起去。老周说行，下周有排练。老陈没吭声，心里想的是麻将桌要散。散就散吧，他见过太多散伙。厂子散了，同事散了，现在轮到这个。他摸起一张牌，打出去，没人胡。老周关了音箱，说再来一圈。

儿媳妇出月子那天，老陈第一次抱到孙子。孩子软得像没骨头，他胳膊僵着不敢动。儿媳妇在旁边笑，说爸你放松。老陈放松不了，他想起自己父亲从没抱过他。那天晚上他没去打牌，在家翻相册。翻到一张黑白照片，父亲和工友在打扑克，烟叼在嘴里，眼睛眯着。老陈看了很久。第二天他把照片带到棋牌室，老周说这牌桌现在早没了。老陈说嗯，但打牌的人还在。他们那天没打牌，四个人围着照片聊了一下午各自的老子。

孙子满月酒那天，老陈喝了两杯。亲家公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，他说打麻将。亲家公说好，动脑子。老陈想说其实不动脑子，就是坐着。但没说。他想起医院窗外那半小时，孩子在小床里挥手，他隔着玻璃够不着。娱乐是什么，他讲不清。大概是够不着的东西，让你愿意一遍遍伸手。麻将、合唱、手机里的照片，都是那只手。老陈现在每周还打三次牌，剩下四天带孙子。孙子哭的时候他就抱着走，嘴里哼不成调的歌。那歌没名字，他自己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