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边上那个是他的孙子，出生时四斤八两，现在长到五斤了。护士说今天可以出院。老陈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，没敢推门。他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第一个孩子也是在冬天生的，那时候屋里烧煤炉，孩子裹着棉被还整夜哭。如今条件好了，可孩子落地时该受的罪一样不少。健康这东西，从来不是靠玻璃和暖气就能保住的。

老陈的儿媳妇是剖腹产，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。医生说是乳腺炎，又说是伤口有点感染，最后也没个准话。他儿子在走廊里来回走，手机查各种指标。老陈不懂那些数字，他只知道儿媳妇脸烧得通红时，孙子在婴儿室里饿得直啃拳头。人身上的零件看着寻常，哪个地方松了扣，整个系统都跟着晃荡。健康不是某一天突然丢掉的，是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的。

隔壁床的老太太来陪女儿，天天念叨自己血压高。她说药吃了三年，时停时吃，觉得头不晕就省一顿。老陈听着，想起自己也是。去年体检查出血糖偏高，医生让控制饮食，他忍了两个月，后来觉得没事，又把晚饭那碗粥加回去了。人总把身体当成不会坏的机器，等它真罢了工，才想起来修。可修过的机器，到底不如原装的。老陈摸了摸自己发硬的小腿，静脉曲张鼓出来一截，像爬了条蚯蚓。

孩子抱出来那天，护士交代了一堆事。喂奶要拍嗝，脐带要消毒，黄疸要晒太阳。老陈的儿子拿本子记，记得密密麻麻。老陈在旁边说，哪有那么麻烦，以前孩子不都随便养大了。护士抬头看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后来孩子半夜吐奶，呛得脸发紫，全家手忙脚乱送急诊。医生说是肺炎，住院五天。老陈蹲在急诊楼门口抽烟，抽到一半掐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说过“随便养”这种话，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，可懂的时候已经老了。

出院那天风大，老陈把孙子裹在怀里，走得特别慢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老爷子活到八十二，最后两年瘫在床上，嘴里反复说一句话：早晓得就少抽点烟。老陈那时候觉得这话没用，现在觉得这话太重了。人一辈子攒钱攒房子，攒到最后，最值钱的还是那副能自己下床走路的骨头。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孙子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呼吸又轻又急。他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，只希望他别像自己一样，等到膝盖疼了才想起年轻时候该少爬点山。

回到家，老陈把孙子放在早就备好的小床上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孩子脸上。他伸手试了试鼻息，热的，匀的。他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推着输液架慢慢走的人，想起急诊室门口哭到蹲下的家属，想起自己体检报告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觉不出分量，可它一走，日子就塌了。老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，听着孙子细细的呼吸声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