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的塑料盖上，顺着弧度淌下来，在箱角聚成一小股水流。骑手把车停在路边，掀起箱盖检查餐盒有没有湿。他跨下的电动车裹着泥点，后轮挡泥板裂了一道缝。雨水顺着裂缝甩上来，打湿了他的裤脚。这个城市里跑着几百万辆这样的两轮车，它们不烧油，不占道，安静地穿过巷子。可一旦雨势变大，积水没过轮毂，它们就得推着走。内燃机在这个时候显出另一种可靠来，排气管冒出的热气能化开冰碴，也能在深水里稳住转速。

我小时候坐过一辆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里的铁皮地板烫脚，发动机就在座位底下轰鸣。父亲说那台六缸柴油机大修过三次，缸体上还留着焊疤。冬天早晨打火，得先用开水浇一遍水箱，再用摇把抡几圈。那声音从车头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谁在铁桶里敲鼓。后来那辆车报废了，父亲在院子里拆零件，把还能用的螺栓一颗颗拧下来泡进柴油里。他说汽车这东西，你糊弄它一次，它就在半路上糊弄你一回。

现在的新车安静多了。上周我坐进一辆电动轿车，关上门，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中控屏亮起来，地图自己滑到当前位置。踩下加速踏板，车往前走，没有换挡的顿挫，也没有转速攀升的嘶吼。可我还是会想起那台老柴油机的怠速声，那种一下一下的、不均匀的抖动，像是车在喘气。电动车不喘气，它只是耗电。表显续航掉了五公里，实际跑了三公里，剩下两公里被空调和上坡吃掉了。

修车的老张在城郊开了二十年铺子。他指着一辆事故车的前纵梁说，你看这褶皱，是设计好的，撞车时这里先弯，把力卸掉。他又指着一辆老款车的纵梁说，这根是直的，硬扛，撞狠了驾驶室就变形。他说现在的人买车只看屏幕大不大，天窗亮不亮，没人趴下去看底盘。可真正保命的东西都在下面，在那些看不见的钢板厚度和焊点间距里。他拧下一颗锈死的螺栓，喷了松动剂，等了两分钟，再拧，螺栓断了。

停车场里并排停着三辆车。一辆是方头方脑的老捷达，漆面发乌，门把手松垮。一辆是溜背的电动轿跑，隐藏式门把手缩在车身里。还有一辆是越野车，底盘高得能看见后桥的差速器壳。它们各自沉默着，像三种不同的答案。老捷达的主人每周自己洗车，用软管接水龙头，擦干后给轮胎刷一层轮胎蜡。电动轿跑的主人只在充电时下车，拔枪，扫码，然后坐回车里看视频。越野车的主人刚从泥地里回来，挡泥板上结着干硬的泥壳，他拿螺丝刀一点点抠掉。

雨停了。骑手重新上路，外卖箱上的雨水被风吹向后方，拉成几条细线。他的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，后视镜蹭了一下墙，歪了。他伸手掰正，继续往前骑。巷子尽头停着一辆厢式货车，正在卸货。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烟灰掉在踏板垫上。他踩灭烟头，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位。发动机响了一声，没着。他又拧了一次钥匙，起动机干转了两圈，然后柴油机咳嗽着醒过来，排气管喷出一团灰蓝色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