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响了。按的是三楼，声音短促，连摁三下。没人应，隔了半分钟再摁，这回长了些，像赌气。我趴在窗台上看，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正仰头找门牌号。这栋老楼的呼叫铃多半是坏的，名字标签糊成一片，有的连按钮都按不进去。可它每天还是响，有时候深夜也响，把整栋楼的人都叫醒。后来我发现，有人专门拿它当门铃用，约朋友来打牌，先按两下再喊一嗓子，楼上就探出个脑袋，扔下一把钥匙。这玩意儿的娱乐功能，比它本来的用处还大。

小时候住这种楼，最盼的就是停电。一停电，电视看不成，大人也不催作业了，楼道里反而热闹起来。有人搬出蜡烛，有人端出瓜子，几家的小孩凑一起玩捉迷藏，藏到邻居家床底下，大人也不恼。那时候娱乐是稀缺品，一台红白机要轮着玩，谁输了就换人。现在想想，那台机器没几个人真打通关，但排队等着的工夫，大家蹲在地上看别人打，比自己玩还起劲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不在内容本身，在那一屋子人挤着看的热闹。

现在大家各看各的手机，连坐一桌吃饭都各刷各的。可有回楼上小两口吵架，摔了个杯子，整栋楼都听见了。第二天有人在楼下喊，昨晚谁家打架来着，我这儿有瓜子，下次提前说一声。听着像挑事，其实谁也没真去围观。但那天晚上，好几户人家窗户开着，电视声音都调小了，就等着听后续。这种暗搓搓的期待，也算一种娱乐，虽然不太体面。老楼的墙薄，隔音差，楼上楼下谁家来了客人，谁家半夜煮泡面，都能听个大概。住久了，耳朵比眼睛好使。

有一阵子楼道里装了声控灯，晚上有人走过就亮。结果二楼那户养了只猫，天天半夜在楼道里溜达，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，跟迪斯科似的。后来三楼的大哥干脆每晚在楼道里放收音机，听相声，说给猫解闷。猫没解着闷，倒是把四楼的老太太逗乐了，说比看电视有意思。再后来收音机不见了，换了个小蓝牙音箱，晚上七点半准时放评书，单田芳的。整栋楼跟着听，有人嫌吵，也有人搬个小板凳坐门口听。娱乐就这么自己找上门来，不用谁组织。

我搬走之前那半年，楼下空地上多了个乒乓球台。水泥的，缺了半边漆，中间拿几块砖头当网。天一擦黑就有人占着，打到路灯亮起来，球看不清了才散。有回两个老头为谁先来的争了半天，最后决定一人打一局，输的下。旁边围了一圈人，有拿蒲扇的，有端搪瓷缸的，比打球的人还紧张。第二天我路过，看见砖头被换成了正经的网，不知道谁安的。也没人问，反正晚上继续打。

新搬来的年轻人嫌呼叫铃太吵，拿胶带把按钮封上了。楼上老太太不干，说万一有人找呢，又给撕了。来来回回贴了几次，最后各退一步，把音量拧到最小。现在按铃的声音像蚊子哼，得贴门上才听得见。可奇怪的是，最近晚上又有人按了，还是三短一长。我开门看，是个小姑娘，问她找谁，她说找弹钢琴那家。我说这楼没钢琴，她说有，每天八点弹，她在楼下听了半个月了。我愣了一下，八点确实有人弹，是五楼那户的电子琴，音量调得低，没想到楼下能听见。小姑娘说，弹得不好，但听着解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