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，鼾声轻得像一台怠速的发动机。他脚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拉链缝里露出半截棉被的角。广播里女声报着班次，他猛地睁眼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又合上了。候车室外面，一辆大巴正倒车入库，柴油机低沉地喘着，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处搬到另一处。我小时候坐过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，座椅是硬木板包一层人造革，夏天烫腿，冬天冰凉。车窗得用手摇，摇到一半卡住是常事。发动机就在驾驶座旁边凸起一个大包，司机换挡时胳膊肘几乎要撞上乘客的膝盖。那时候从县城到市里八十公里，要晃悠三个钟头，中间还得在路边停一回，让大伙儿下去方便。车上有人嗑瓜子，有人抽烟，有人把鞋脱了盘腿坐着。气味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可也没人抱怨。车到站时，所有人拍拍裤子上的瓜子壳，各走各的。

后来高速公路修起来了，客车换了全封闭的空调车，座椅能往后放倒四十五度。三个钟头的路缩成一个半钟头。再后来，私家车多了，高铁也通了，长途汽车站的人一年比一年少。可你到春运的时候去看看，候车室里照样挤得满满当当。打工的人舍不得买高铁票，宁肯坐八个钟头的大巴省下两百块钱。他们提着塑料桶，桶里装着方便面和搪瓷缸子，上车前在站台边上接满开水。司机扯着嗓子喊“走了走了”，一群人呼啦啦涌向检票口。

汽车也不光是载人的。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菜市场，每天凌晨四点，拉菜的小货车准时到。车厢挡板一放，成筐的西红柿、黄瓜、青椒码在地上，菜贩子打着手电筒挑货。那车斗里常年一股烂菜叶味儿，可没有它，城里人早上就吃不上新鲜的。还有那些跑工地的渣土车，后斗加高了挡板，轮胎上沾着黄泥，从你身边过时带起一阵风。开车的师傅叼着烟，胳膊搭在窗框上，换挡的动作利索得很。这些车谈不上好看，漆面磕得坑坑洼洼，可它们每天跑的路，比那些停在商场地下车库里的轿车多出好几倍。

我自己学车那会儿，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开一辆快散架的皮卡。他坐副驾驶，脚底下也有一副刹车，动不动就一脚踩死，我脑袋差点磕方向盘上。他说你记住，车这东西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机油该换不换，刹车片磨薄了不管，早晚把你撂半道上。后来我拿了本，头一年上路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后视镜看了又看，变道打灯恨不得提前半分钟。再往后开熟了，反倒越来越慢，高速上定着一百一跑，不跟人抢。车就是个铁壳子，里面坐的是活人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终于醒了，揉揉眼睛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大巴车已经在站台等着了，车门开着，司机靠在门边刷手机。男人把编织袋塞进行李舱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从兜里摸出个茶叶蛋慢慢剥。引擎发动了，车身轻轻抖了一下。他靠着窗，蛋还没吃完，眼皮又耷拉下来。车缓缓驶出站台，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，跟旁边那些赶着上班的小轿车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