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，每天浇点水，它倒也争气，叶子窜得飞快。出租屋楼下是个露天停车场，夜里安静下来，能听见有人发动车子，引擎声先低后高，再慢慢滑远。薄荷叶被风翻过来的时候，我常盯着楼下那些车看，白的黑的灰的，挤挤挨挨停着，像一盒没码齐的火柴。

我真正开始留意汽车，是因为隔壁搬来一个跑网约车的师傅。他每天凌晨五点多出门，那辆银灰色轿车的门锁“咔哒”一声，在整栋楼都还睡着的时候格外清楚。有回我在楼道碰见他拎着保温杯上楼，随口问了一句这车跑多少公里了。他说四十万出头，变速箱修过两回，发动机还没动。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常，像在报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数字。

后来我坐过他一次车，去火车站。车里收拾得干净，副驾椅背上挂着个布袋子，装纸巾和矿泉水。他开车不怎么说话，变道打灯很干脆，跟车距离留得宽。我注意到仪表盘上贴了一小条胶带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换机油 395000”。他说记性不好，怕忘。那趟路四十多分钟，他只在等红灯时拧开杯子喝了两口水。

楼下停车场的车换得勤。有辆蓝色两厢车停了小半年没动，轮胎气都瘪了，后来拖车来拉走。过了几天那个位置停了辆崭新的白色SUV，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每次倒车入库都要来回揉三四把。我趴在阳台上看，薄荷叶子蹭着我的胳膊，凉丝丝的。她终于停好车下来，锁门后还要绕车走一圈，拽拽每个门把手。

有天傍晚下暴雨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不敢过积水，后面堵了一串。喇叭声响成一片，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车缝里钻过去，溅起的水花打到路边台阶上。那辆黑车最后还是慢慢淌过去了，排气管在水里咕嘟咕嘟冒泡。雨停之后我看见它停在路边，车主蹲在车头拿毛巾擦牌照。

薄荷长得太疯，我剪了一茬泡水喝。剪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教另一个人侧方停车，声音很大：“方向打死，回正，再倒一点。”反复好几遍。我端着杯子往下看，一辆橙色小车正歪歪扭扭往车位里蹭，旁边站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在指挥。车终于停正了，驾驶座下来个姑娘，冲那男人摆摆手，上楼去了。男人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往自己那辆旧面包车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