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水泥墙。三楼的老周刚躺下，枕头还没捂热，眼睛又睁开了。他摸出手机看时间，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，退休金到账了，比上个月多了四十三块。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，翻了个身。电钻停了十几秒，接着是锤子敲击的闷响。老周索性坐起来，拿过床头的老花镜和记账本，开始算这个月的开销。物业费涨了，水电费还没出单，孙子下个月过生日要包红包。多出来的四十三块，搁在五年前够买两斤排骨，现在也就够买一斤半。他把本子合上，电钻又响了。

老周这套房子是九八年买的，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，三万八千块拿下的两居室。那时候他月工资六百出头，这笔钱攒了整整七年。现在中介挂牌价一百六十万，翻了四十多倍。可老周没觉得日子宽裕了多少。物业费从每年三百涨到两千四，暖气费翻了三番，楼下停车位月租从八十涨到四百五。工资跑不过房价，房价又跑不过生活成本。他老伴前年住院做个小手术，医保报完还自费了八千多。钱在账面上是多了，可花出去的速度更快。

隔壁单元的刘姐比老周小两岁，退休后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，一个月两千八。她跟老周说过，趁还能动弹多挣点，以后看病吃药不跟儿子伸手。老周嘴上说不去不去，心里却算了笔账。他工龄三十六年，退休金四千二，老伴三千出头，两人加起来七千多，在这个北方二线城市算中等偏下。存款有二十来万，搁在银行定期，一年利息不到四千。理财经理劝他买点债基，他看了半天说明书没看懂，最后存了三年大额存单，年化二点六。他说利息少点就少点，本金在就行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，楼下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，大概在商量哪面墙能砸哪面不能。老周去厨房倒了杯温水，顺手打开手机银行看余额，这个月的退休金转了两千到活期，剩下买了七天通知存款，年化一点八。他知道这点利息跑不赢通胀，可让他把钱放进股票基金，他睡不着。去年隔壁老赵听人推荐买了只新能源基金，十万块进去，现在剩六万三。老赵天天在楼下花坛边坐着抽烟，见人就骂基金经理。老周觉得自己没那个心脏，挣点安稳钱就行。

下午两点，电钻又响了一阵，这次是打孔，声音更尖。老周索性穿上外套下楼，去小区门口的储蓄所打印存折。柜台里的小姑娘认识他，问周叔这个月怎么又来打。他说看看明细心里踏实。存折上密密麻麻印着养老金、医保返款、水电代扣、有线电视费。他拿笔在废纸上抄了几笔，算算这个月还能剩多少。小姑娘说周叔你不如办个手机银行，随时能看。他说手机屏太小，看着费眼。其实他是信不过那些数字，总觉得印在纸上才作数。

回到家快四点，噪音停了，工人在收拾工具。老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，楼下那户人家把拆下来的旧门窗堆在单元门口，塑钢窗框上落着灰。他想起九八年刚搬进来时，窗户是木头框的，冬天漏风，后来换了铝合金，再后来又换了断桥铝。每次换窗户都得花几千块，每次都觉得贵，可每次换完确实暖和。钱就是这样一点点花出去的，悄没声息。他回屋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上今天的日期，第一行记：存折打印，余额没变。第二行空着，留给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