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路口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前走，车轮在水里转不动，他索性关了电源，弓着腰往前顶。水面上漂着梧桐叶和一只塑料拖鞋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停，继续推。路边台阶上站着几个躲雨的人，有人举着手机拍他，大概觉得这画面有意思。他抬头瞪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裤腿全湿了，贴在腿上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。他推了大概二十米，到水浅的地方，跨上车座，拧了拧把手，电机没反应。他踢下脚撑，站在路边甩了甩手上的水，从兜里摸出烟，发现烟盒也湿透了。

他骂了一句，把烟盒扔进水里。旁边躲雨的人里有个老头笑了一声，说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。男人没接话，蹲下来检查电动车的充电口，用袖子擦了擦。他其实不急着回家，今天休息，本来打算去河边钓鱼，结果早上起来看天阴得厉害，犹豫了半天还是出了门。现在鱼竿还绑在后座上，用塑料布裹着。他蹲在那里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，下完雨就去田埂上抓泥鳅，浑身糊满泥巴也不在乎。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，水沟里能翻出螃蟹就是大事。现在他蹲在路边修车，旁边的人看他，像看一个笑话。他把充电口的盖子抠开，倒出一点水，又盖上。

台阶上那个拍视频的年轻人走过来，问他需不需要帮忙。男人说不用，推得动。年轻人说不是推车，是问你要不要看看我刚拍的，挺有意思的。男人愣了一下，接过手机，看到自己弓着背推车的背影，水花从车轮两边溅开，雨衣的帽子歪着，后座上裹着塑料布的鱼竿翘起来。他看了两遍，忽然笑了，说拍得还挺清楚。年轻人说发到网上肯定有人看。男人把手机还回去，说别发，丢人。年轻人说这有什么丢人的，大家都这样。男人没再说话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，试了两下，居然打着了，他把湿烟叼在嘴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烟纸烧得歪歪扭扭。

他抽着烟，看积水慢慢退下去。路面露出来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泥浆。电动车还是打不着火，他决定推回家。年轻人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，说自己也住这附近，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，也是这个路口淹了，有个小孩在水里踩水玩，他妈妈在旁边喊，小孩不听，结果摔了一跤，哭得哇哇的。男人说小孩都这样。年轻人说可不是嘛，我小时候也爱踩水，现在看见水坑就烦。男人笑了一声，说你现在不也在踩水吗，鞋都湿了。年轻人低头看了看，说还真是。两个人推着车走过路口，拐进一条小巷子。

巷子里的水浅，但地上有青苔，男人差点滑倒，扶住墙才站稳。年轻人说小心点。男人说没事，摔了就当洗澡。他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，没扔进去，掉在地上，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。年轻人说你这人还挺讲究。男人说讲究什么，就是不想让别人骂。他推着车继续走，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巷子两边有人开门出来看，又缩回去。男人住的那栋楼在巷子尽头，没有电梯，他把车锁在楼道口，拎起鱼竿和塑料布上了楼。年轻人说再见，他嗯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回到家，他把湿衣服脱了扔进盆里，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，一群人在泥地里玩游戏，摔得满脸泥，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什么意思，换了台。手机响了一声，是那个年轻人发来的好友申请，备注写着“路口推车”。他通过了，对方发来一段视频，就是刚才拍的。他点开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视频里他推着车往前走，水花溅起来，雨衣的帽子歪着，鱼竿翘着。他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这画面确实有点好笑。他把视频存了下来，发给一个老朋友，配了一句话：今天钓了个大鱼，电动车。老朋友回了一串哈哈哈。

他放下手机，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，他站在窗前看外面。雨已经停了，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彩虹，颜色不深，要仔细看才能分辨。楼下有人在扫积水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传上来。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“大家都这样”，觉得这话说得挺对。他把开水倒进杯子里，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。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，在放相声，观众在笑，他也跟着笑了一声。然后他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，把那个视频又点开，看了第三遍。这次他注意到视频里自己后座上绑鱼竿的绳子松了，鱼竿歪向一边，像一根天线。他决定明天去修车，顺便把绳子换掉。今天就算了，今天就在家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