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坐下歇脚,眼睛倒被电视勾过去了。她看了一会儿说,这姑娘上次是不是演那个婆媳剧的。我说不知道,没看过。她说你天天抱着手机刷,怎么啥都不知道。我说我刷的都是短视频,跟电视不一样。她哦了一声,又看回去。屏幕上那帮人正为了一个气球抢得东倒西歪,我妈嘴角翘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我发现她按棉签的手松了些,没刚才攥得那么紧了。
那档节目我陪她看了十几分钟。主持人让嘉宾猜歌名,一个年轻歌手哼了半天,另一个猜成完全不相干的调子,全场笑翻。我妈也跟着乐,乐完跟我说,你爸在家里也这样,听个戏能听串到另一出上去。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。但我知道我爸上个月刚做完手术,在家闷了快四十天,电视从早开到晚,戏曲频道轮着放。
其实娱乐这东西,平时没人拿它当回事。它就在那儿搁着,像客厅角落的旧沙发,你天天坐,不觉得有什么。可等到日子突然沉下来,比如挂号排队排到腿发软,比如等一个化验结果要等四十分钟,你就发现那个旧沙发还挺管用。我妈盯着电视看的时候,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小截。她没说话,但肩膀往下塌了一点,这是身体替她做的决定。
我自己也有这种时候。前阵子赶一个项目,连着几天熬到后半夜,脑子木得跟浆糊一样。躺床上睡不着,就翻出老相声来听,手机搁枕头边上,声音调得刚好能听见。那些段子听了八百遍了,哪句后面接哪句我都背得下来。可就是得听,听着听着人就从那堆表格和邮件里浮上来了。你说它有什么意义,也说不上,但第二天起来确实能接着干活。
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,我妈说想吃碗馄饨再回去。街边小店,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广告,老板娘边包馄饨边看柜台上的手机,放的是个古装剧,声音开得老大。我妈坐下也瞄了两眼,跟我说这皇帝穿得不对,清朝人哪能戴这种帽子。我说你管它呢。她说不兴人家拍错了还不让说。馄饨端上来,热气糊了她一脸,她吹了吹,低头吃起来。电视里那皇帝还在跟大臣吵架,吵得挺热闹,店里另外两桌客人也时不时抬头看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