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的夏天，父亲把辅助轮卸了

六岁那年的夏天，父亲把我那辆红色小自行车的辅助轮卸了。他扶着后座让我往前蹬，我一回头发现他松了手，车把一晃就摔进了路边的冬青丛。膝盖蹭破了皮，我坐在地上哭，他站在旁边没过来扶，只说了一句，摔几次就会了。那天下午我又骑了十几趟，到天黑的时候能自己歪歪扭扭地骑出二十米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笨拙的摔打里长出来的。

骑稳之后，我开始琢磨怎么骑快。小区后面那条巷子有个缓坡，我每天放学推车上去，然后冲下来，听风从耳朵两边过去。有一回刹不住，直接撞上了墙根，车圈都弯了。父亲带我去修车铺，修车的老刘说这孩子胆子不小，父亲笑了笑，没骂我。那种把速度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，比什么都实在。体育里最让人上瘾的东西，大概就是这种身体被逼到边缘时，心里反而特别安静的瞬间。

上了初中，学校有四百米的标准跑道，我第一次跑八百米的时候，跑到第三圈腿像灌了铅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体育老师姓陈，他骑着自行车在跑道外侧跟着我，说别停，慢点也行。我就那么慢慢挪完了最后两百米，成绩很难看，但没走。后来每次体育课跑圈，我都咬牙跟住前面那个人，一个学期下来，八百米从三分四十秒进到了三分零几。进步是能感觉到的，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发现，昨天还喘不上气的那段路，今天能多迈两步。

工作以后，骑车变成了通勤。早高峰的车流里，我骑一辆旧山地车从城东到城西，四十分钟，风雨无阻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手套戴了两层手指还是僵的，骑到公司楼下锁车，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。同事问我为什么不坐地铁，我说骑车能让我一天里有两个小时是清醒的。体育到了这个阶段，不再是为了成绩或者输赢，它变成了一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习惯，没人监督，也没人鼓掌。

去年回老家，看见邻居家小孩在学骑车，他爸在后面扶着，小孩紧张得肩膀耸得老高。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当年摔进冬青丛的样子。那孩子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裤子又跨上去，没哭。他爸说再来一次，他就再来一次。体育的起点往往就这么简单，一辆车，一段路，一个愿意放手的大人，剩下的就是孩子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试。

前阵子我把那辆红色小自行车从储藏室里翻出来，链条锈了，轮胎也瘪了。我擦了擦车架上的灰，把它靠在墙边。儿子今年四岁，再过两年，大概也该给他卸辅助轮了。到时候我会扶着他跑几趟，然后松手，看他歪歪扭扭地骑出去。他多半也会摔，会哭，但我不会过去扶。有些事得自己摔明白了才算数，体育是这样，别的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