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永远站着举接机牌的人，纸板上写着陌生的名字。有人踮脚张望，有人把牌子换到另一只手，肩膀微微耸一下。我站在那儿等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，忽然觉得这些举牌的人和牌子上那些名字，都在等一个能把自己领走的人。健康大概也是这样，平时不声不响，等到某天身体递出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牌子，你才知道它一直在出口处站着。

朋友出来后走路有点跛，说是上个月崴了脚，没当回事，现在还没好利索。他说的时候笑了笑，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。我想起家里药箱底层那几盒过期的膏药，买的时候都觉得会用上，真需要时又找不到。人对身体的耐心往往是这样，疼得轻就忍着，忍到不疼了就当没发生过，可它其实一直记着账。

吃饭时他点了重辣的菜，说嘴里没味。我问他胃怎么样，他说老毛病了。我认识他快二十年，他的胃从大学起就没好过，那时通宵打游戏，早上拿冰可乐灌下去。现在他四十岁，依然在重复差不多的动作，只是恢复的时间变长了。身体像一块地，年轻时翻耕得太狠，后面种什么都长得慢。

他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。我说还行，偶尔半夜醒。他说他靠喝酒入睡，不然脑子停不下来。我没接话，因为我知道劝也没用。睡眠这件事最诚实，你白天怎么对待自己，夜里它就怎么还给你。那些翻来覆去的凌晨，都是白天欠下的债在敲门。

第二天他要去医院复查脚踝，我陪他。候诊区坐满了人，有老人有年轻人，都安安静静盯着叫号屏幕。他忽然说，其实脚崴了那天他正赶一个方案，想着一周就好了，结果拖成慢性炎症。医生让他少走路，他点头，出了诊室就问我附近有没有共享单车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人有时候对自己真是又固执又马虎。

送他上出租车后我走了一段路。天不冷，风里有树叶子翻动的声音。我想起机场那些接机牌，想起牌子上那些名字，想起朋友跛着脚走在我前面的背影。健康不是一件需要去争取的东西，它更像一个需要被认领的人，一直站在那儿，举着写有你名字的牌子，等你走过去，把它接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