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与操场上的风

晚自习教室后排总有人打哈欠。老师在前头讲题，声音闷在粉笔灰里，后排那个男生把脸埋进校服袖子，嘴张到一半又赶紧合上，怕被看见。我也打过。试卷翻面的间隙，脑子像泡了水的棉花，眼睛盯着函数图像，心里却飘到操场上去了。白天体育课跑的那几圈，腿还酸着，可这会儿反倒想念那种酸。至少跑的时候，喘气是实的，脚踩在地上也是实的。

体育课在课表上不算主科，可学生心里都给它留着位置。周三下午最后一节，太阳还挂得老高，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，大家慢吞吞从树荫底下挪出来。跑完步做完操，剩下十几分钟自由活动，男生抢篮球，女生有的跳绳有的绕操场走圈。那段走圈的路很好，边走边说话，说作业说老师也说些没头没尾的事。走到拐角，风从围墙外吹进来，汗还没干透，凉飕飕的，整个人都松下来。

我后来想，体育课其实教的不只是动作。投篮手型、起跑姿势，这些当然要学，可更实在的是身体被用起来的那种感觉。坐在教室里一整天，肩膀缩着，脖子前伸，眼睛盯着近处。到了操场上，胳膊要抡开，腿要迈大步，眼睛得看远处。身体有它自己的记性，跑过几次之后，下次再跑，呼吸会自己找节奏，脚落地会自己缓冲。这些不用老师讲，跑着跑着就明白了。

冬天上体育课最难熬。天冷，手缩在袖子里，跑完八百米鼻涕眼泪一起流。可跑完之后，身上热乎乎的，走回教学楼那几步路，风打在脸上也不觉得凶了。有一回下雪，体育老师照样让上课，大家踩着湿滑的跑道跑了一圈就散了。回教室的时候鞋底带进来一摊水，值日生骂骂咧咧去拿拖把。可那节课后，好几个人趴在桌上没睡着，跟平时晚自习蔫头耷脑的样子完全两样。

也有不爱动的同学。体测跑一千米，有人跑到第三圈就岔气，捂着腰慢慢走。体育老师没催，站在终点线那儿等。等最后一个同学过了线，他才吹哨收表。后来那个同学说，他以前最怕跑步，可那天走完最后两百米，觉得也没那么可怕。体育这件事，快有快的比法，慢有慢的走法，能上场就行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可坐在教室里做一百道题，没人跟你说这个。

现在晚上写作业写到犯困，我会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一会儿。楼下操场空着，路灯照着跑道，白线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伸伸胳膊，学白天体育课那样活动几下脖子。困劲其实没全过去，可身上松快了些。回屋坐下，笔尖落在纸上，比刚才稳当。晚自习后排那个哈欠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喊停。体育课给的东西不复杂，就是让人知道，喊停的时候可以动一动，动完再回来，脑子会清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