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柏油路上，一辆出租车碾过水洼，泥水溅到路边等车的人裤腿上。那人骂了一句，低头看时，却笑了。旁边几个躲雨的人也跟着笑。溅起的水花不过一尺高，落在人身上是麻烦，落在眼里却成了戏。娱乐常常就是这样，从意外和狼狈里长出来，不需要谁特意安排。

小时候遇上下雨天，最盼着路过的车能溅起大水花。几个孩子挤在屋檐下，赌下一辆车的水花能溅多高。赌注是一颗糖或者一张画片。被溅得最惨的那个反而最兴奋，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骂几句脏话，然后跑回家换衣服，路上还在想刚才那个水花到底算不算数。这种快乐很便宜，却比现在花钱买的很多消遣都记得清楚。

后来城市管理严了，司机路过积水会减速。水花小了，孩子们也不再看。可娱乐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样子。有人把溅水花的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，配上一段滑稽的音乐，点赞的人比当年屋檐下的孩子多出几万倍。看别人被水溅，和亲眼看见被水溅，终究隔了一层。隔着屏幕的笑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水花本身。

真正让人记住的娱乐，往往需要一点身体的参与。踩水坑要自己踩，溅到身上要自己擦。打牌要摸到牌，打球要跑起来。就连看戏，也得坐在剧场里，感受旁边人的呼吸和台上演员的汗。现在很多娱乐太干净了，干净到只剩眼睛和手指在动。水花溅到裤腿上的那种凉，屏幕给不了。

有人觉得娱乐必须花钱买，买票、买装备、买会员。可水花不要钱，笑也不要钱。街边下棋的老头，围一圈看客，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，输了的骂骂咧咧，赢了的嘿嘿一笑。旁边卖烤红薯的也跟着乐。这种场面没人组织，没人收费，却比很多收费的场所热闹。娱乐的根扎在人群里，不在账单上。

那天被溅了裤腿的人，后来在路边站了很久。他看每一辆车经过，看水花起落。雨小了，水花也小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么小的事停下来。娱乐不是非得让人笑出声，有时候只是让人愿意停一停，看一会儿。水花落回地面，什么也没留下，看的人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