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行李转盘上第一个出来的箱子总是带着某种特权。它还没停稳，就被一只手认领了。剩下的箱子继续在履带上绕圈，像晚高峰环路上那些找不到出口的车。我盯着它们转，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机场长期停车楼里的旧车，它此刻大概正落着灰，后备箱里还塞着半瓶玻璃水和一副备用雨刮。

那辆车买回来第七年，里程表刚过六万公里。多数时候它只是从家到公司，再从公司到家，单程四公里，发动机还没热透就到了。偶尔跑一趟机场，反倒成了它难得舒展筋骨的机会。我喜欢在高速上把速度提到一百二，听风噪盖过发动机的声音。那种平稳的、持续向前的状态，让人觉得目的地是确凿存在的。

可城市里的驾驶完全是另一回事。红灯、加塞、找车位，每一步都在消磨耐心。有次我在商场地下车库绕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一个靠墙的位置，开门得侧着身子挤出来。那一刻我羡慕起转盘上那些箱子，它们至少不用自己找地方待着，履带会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
后来我渐渐发现，车和人一样，总得有个去处。邻居老周退休后买了辆二手越野，每月往郊区跑一趟，后备箱里装着折叠椅和保温壶。他说不开远点，车会憋坏。我问他去哪儿，他说没有固定地点，开累了就停，看看山，然后掉头回来。那辆车身上溅着泥点，轮毂有划痕，但发动机的声音很透亮。

去年冬天我开车去接一个晚点的航班。到达层出口挤满了人，我站在边上等。行李转盘又开始转动，这次第一个出来的是一只军绿色帆布箱，提手缠着胶带。一个年轻人拎起它，快步往出租车候车区走。我忽然想，要是车也有转盘就好了，所有停在停车楼里的车依次滑出来，你伸手拦下自己那辆，拉开门坐进去，直接汇入深夜的高速。

那天夜里我开得很慢。后视镜里机场的灯光渐渐缩成一小片，像仪表盘上某个不常亮的指示灯。车里的暖风烘着脚垫上积的雪水，有点潮，有点闷。我摇下一点车窗，冷空气灌进来，收音机里在播一首老歌。我没有换台，就那样听着，直到它播完。前面的路很空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退后，像某种不需要认领的行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