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裹着蓝色包被的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咧嘴笑了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对着玻璃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。护士从旁边走过，没赶他。他退后两步，又凑上去。窗外走廊里还有两个年轻爸爸，一个在刷短视频，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，手机里传出细碎的音效。老周不看他们，他只盯着那张小床，像看一场不散场的戏。

人需要一些没用的时刻。孩子出生是大事，可守在病房外的几个小时，大部分时间什么也做不了。老周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他把手机里存的老相声听了个遍。马三立、侯宝林，一段接一段。听到《买猴》里“马大哈”三个字，他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笑出声。旁边人看他一眼，他摆摆手，继续听。这种笑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孙子该哭还是哭，儿媳妇该疼还是疼。但笑过之后，他觉得自己能再坐一会儿，能再去楼下买一趟饭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往往不在计划之内。你特意去看一场电影，可能觉得一般。反倒是在等电梯时听见别人外放的一段搞笑配音，能让你乐半天。老周年轻时在厂里，午休时间工友们打扑克，贴纸条，输的人钻桌子。他那时觉得吵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热闹。那些吵闹里有一种松快，像拧紧的螺丝被松了半圈。人不能一直拧着，总得找个地方松一松。

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，得去专门的地方。其实不是。小区楼下看老头下棋，能看一下午。两个人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。最后棋没下完，人散了，第二天又接着来。这种没头没尾的乐子，花不了几个钱。老周现在每天傍晚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，看见下棋的就停下来。他不说话，就站着看。婴儿在车里睡着了，他看棋，偶尔跟着别人笑一声。

娱乐也不都是高兴的。有时候看一场悲剧电影，哭一场，出来反而轻松。老周的老伴去世早，那几年他一个人过。晚上没事就看电视剧，专挑苦情的看。看着看着掉眼泪，掉完眼泪去洗碗，觉得日子还能过。他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。可能人心里有些东西堵着，得找个由头让它流出来。娱乐就是那个由头。戏是假的，可眼泪是真的，流完了，人就不那么胀了。

现在老周的孙子已经会走路了。他不再去医院窗外张望，改在小区广场上追着孩子跑。跑累了，坐在花坛边，看别人放风筝。风筝飞得不高，线在手里一扯一扯的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用报纸糊风筝，飞不起来，就在地上拖着跑。那时候也高兴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从过去到现在，从病房外到广场上，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。找着了，日子就轻一点。轻一点，就能接着往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