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加油站的灯亮着，我正往西开

凌晨两点，国道边的加油站只剩下一台机器还亮着绿灯。我把车停过去，熄火，听见油箱盖弹开的声音在空旷里格外响。便利店里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，玻璃门上的贴纸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，但热水壶早就空了。加完油我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，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条淡淡的边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开了六个小时，从傍晚到现在，除了在收费站接过一张票据，没跟任何人说过话。这种沉默让我觉得踏实，像小时候藏在衣柜里听外面大人走动的声音。

我这次出门没有计划，只想往西走，走到不想走了就掉头。油箱加满能跑六百公里，足够到下一个省界。以前旅游总要查攻略，把每天几点到哪儿拍照都排好，结果到了地方光顾着找角度，反而忘了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。现在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脚垫上，偶尔看一眼地图，确认自己还在路上就行。昨天傍晚经过一片玉米地，秸秆刚被收割过，留下齐刷刷的茬子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停下车站在田埂上，闻到泥土混着柴油的味道，那种味道比任何景区的花香都让我记得住。

路上遇到的人比风景有意思。前天在服务区吃泡面，旁边坐着一个开货车的大哥，他说自己跑这条线已经八年，哪个坡有弯、哪个隧道灯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问我一个人出来不闷吗，我说闷了就开窗唱歌。他笑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分给我。我们没留联系方式，吃完面各自上路。后来我在山路上看见他的车尾灯在前面拐弯处闪了两下，像是打招呼。旅游书里不会写这种事，但我觉得这才是出门在外的正经事。

有些地方你到了才发现跟想象中不一样。比如昨晚路过一个古镇，地图上标着五星景点，结果进去全是卖烤鱿鱼和塑料风车的，喇叭里放着同一首网红歌。我转了一圈就出来了，反而在旁边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头在修藤椅，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，地上落了一层碎屑。我站了十分钟，他没抬头，我也没说话。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，前面桥头有棵桂花树，现在正开。我顺着找过去，果然香得厉害，花落在石阶上像撒了一层小米。

今天白天我开过一段盘山路，海拔升到一千多米的时候耳朵有点闷。路边有观景台，我停下来，看见云从山谷里往上涌，把下面的村子遮了一半。有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也在那儿休息，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拍照。我说不用，他就自己靠在栏杆上抽烟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，他每年秋天都骑这一条路，已经骑了五年，每次到这儿都要停一下。我问为什么，他说就是觉得这儿的风比别处凉。我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后来他先走了，摩托声在山里绕了好几个弯才消失。

现在我又回到国道上，加油站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亮点，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。前面还有很长的路，我不知道明天会到哪儿，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。但油箱是满的，玻璃水刚加过，轮胎的气压也正常。这些就够了。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夜风灌进来带着草的味道。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，信号断断续续的，我也没换台。就这么开着吧，困了就在下一个加油站停下，趴在方向盘上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