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驾驶室里等洗车机走完最后一遍。白花花的一片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水柱打在车顶的闷响。旁边那台机器也在洗一辆车，泡沫从缝隙里往外挤，像两排人墙在互相推搡。我忽然想起初中体育课，老师让我们在煤渣跑道上排成两列，互相拉着手，谁松手谁就得多跑一圈。

那时候的体育课没什么讲究。一双白网鞋能穿一整年，鞋底磨平了也不换。跑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嗓子眼发甜，有人蹲在跑道边干呕，有人干脆走起来。体育老师姓周，瘦高个，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。他不怎么讲理论，就是让我们跑，跑完跳，跳完扔铅球。铅球是水泥做的，表面坑坑洼洼，搁在锁骨那儿硌得慌。扔出去，落地，滚进沙坑，自己再去捡回来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种上课方式叫“放羊”。可就是这种放羊，让我记住了什么叫喘不上气还得往前迈腿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看会的。你看一百遍投篮视频，手腕的力气不会自己长出来。你得站到线后面，把球扔出去，扔偏了，捡回来再扔。肩膀酸了，膝盖疼了，这些感觉没人能替你记。身体有它自己的账本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现在城里的健身房越开越多，玻璃幕墙擦得锃亮，里面的人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走。走四十分钟，屏幕显示消耗了三百卡路里，然后拍照发出去。这当然比不动强。可跑步机的履带是往后退的，你站在原地，是履带在替你跑。真正的跑不是这样。真正的跑是你自己往前扑，风从耳朵两边过去，路面的硬度从脚底传上来，每一步都得自己找平衡。

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箱子，爬楼从来不用电梯。他说一天爬的楼梯加起来能顶一座山。他没进过健身房，也不知道什么叫核心力量。但他搬箱子的时候腰不晃，蹲下去再站起来，膝盖不打颤。体育在他那儿不是项目，是干活的时候身体不拖后腿。这种本事，健身房里练不出来，得在楼道里一级一级磨。

洗车机终于停了。泡沫冲干净，挡风玻璃透进光来。我把车开出去，停在路边擦后视镜。旁边有个老头在慢跑，步子很慢，胳膊摆得也不标准。但他一直在跑，绕着加油站后面那片空地，一圈又一圈。我看了一会儿，把毛巾收好，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，还在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