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成一张帆，又猛地泄了气，软塌塌垂下来。我站在楼顶看了很久。那阵风穿过居民楼之间狭窄的缝隙，带着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。晾衣绳是铁丝拧的，生了锈，床单是蓝白格子的，边角缝着褪色的布条。风再起时，床单整个横过来，像一面旗，朝着马路的方向猎猎作响。马路上停着一排车，车顶落满梧桐絮，白花花一层，像落了雪。

我父亲有一辆老捷达，墨绿色，手动挡。小时候他送我上学，总要提前十分钟下楼热车。冬天冷，发动机抖得厉害，整辆车像在打摆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搓着方向盘，嘴里念叨，等水温上来就好了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水温，只觉得车里那股汽油味混着暖风，闻久了犯困。后来那辆车开了十二年，卖掉那天父亲在车管所门口站了很久，手里攥着那张过户单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裤兜。

拿到驾照那年夏天，我开着朋友的手动挡飞度去海边。换挡杆行程很短，离合结合点也低，起步总熄火。后面车按喇叭，我手心全是汗。上了高速反而好了，五挡挂进去，转速稳在两千五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呼呼地响。那辆车没有定速巡航，右脚一直搭在油门上，开久了脚踝发酸。到了海边，我把车停在堤坝上，没熄火，空调继续吹着。海面很平，远处有货轮慢慢移动，车里的音乐盖过了浪声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越来越少。我们小区楼下原本有一排梧桐，树荫底下能塞七八辆车。后来树砍了，铺了地砖，划了斜线车位，还是不够用。晚上回来晚的人，只能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有次我加班到凌晨，看见一辆白色两厢车歪歪斜斜卡在两棵行道树之间，后视镜折了一只，车主在挡风玻璃上留了张纸条，写着“临时停靠，电话挪车”。字很小，被露水洇开了一角。

电动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有回我坐朋友的特斯拉，起步那一下悄无声息，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中控屏上跳着路况信息，绿线红线交错，导航语音隔几秒就说一句“前方有违章拍照”。朋友说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加油站了，家里车位装了充电桩，晚上插上，早上拔掉。我问他跑长途怎么办，他说提前规划好，服务区充半小时，刚好吃碗面。他说这话时，车正经过一座立交桥，桥下停着一排燃油车，排气管滴着水。
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扯了下来，落在楼下那排车的车顶上，盖住了一辆银色SUV的前挡风玻璃。车主回来时愣了一下，把床单拎起来，抖了抖，叠了两折搭在引擎盖上。他上车，点火，雨刮器动了两下，把床单扫到地上。然后他倒车，打方向，汇入主路。床单留在原地，被后面的车轮碾过，沾了泥，蓝白格子慢慢变成灰褐色。风再吹过来时，它已经贴在地面上，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