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捡来的，卖菜大姐随手折了一枝给我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把它塞进一个玻璃罐，放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。一个月后根须密得像白线团，移进花盆，如今已经爆了盆。每天早晚浇水时，我总顺手用手机拍一张，相册里存了几十张几乎一样的照片。这些照片没什么用，但我知道，它们正被云端一个叫“照片分类”的算法悄悄扫过。

那个算法不认识薄荷，它只认绿色像素的分布。叶片的边缘、叶脉的角度、光照的强弱，被拆成无数个数字，再重新拼成一种它自己才能理解的“植物”。我拍得多了，它开始给我推送“阳台园艺技巧”，推荐我买自动浇水器。我确实买了。一个塑料小泵，连着手机应用，设定好湿度阈值，土一干就抽水。薄荷不知道这些，它只是继续长，叶子比之前更绿了些。

浇水器用了一个月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去阳台了。以前蹲下来看土面干湿，手指插进去两厘米，那种触感是真实的。现在手机弹一条通知：已浇水。我就点一下“知道了”。薄荷还在长，但我的参与变成了一串日志。某天叶子突然发黄，我查了半天，才发现是浇水器的湿度探头被根须缠住了，一直误判土壤湿润，其实早就干透了。

修探头的时候，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种菜。她不知道什么叫湿度传感器，但她会看天，看叶子，看蚂蚁搬家。她脑子里有一套更慢、更模糊的算法，输入的是风的方向、云的厚度、自己关节的酸痛。那套算法没有数据日志，也不联网，但准确率不低。现在的传感器精确到百分比，可一旦被一根根须骗过，就全盘失效。

我把探头重新插好，又手动浇了一次水。薄荷第二天恢复了精神，新叶从茎节处冒出来。我盯着那几片嫩叶看了很久，它们不是数据，不是通知，不是云端的某张照片。它们只是长在那里，吸收我浇的水，接受我偶尔忘记的疏忽。科技能帮我记住浇水，但记不住我蹲在阳台发呆的那几分钟。那几分钟里，薄荷和我都只是存在，没有产生任何可被记录的信息。

后来我把自动浇水器的通知关掉了。土干了，手机不再提醒，我就自己去摸。有时候摸到湿的，有时候干的，我就决定浇或不浇。薄荷还是爆盆，叶子绿得发亮。阳台栏杆上那个玻璃罐还在，里面插着新剪的枝条，根须又长出来了。我没再拍照，但我知道，那些根须在水里慢慢伸展的样子，任何算法都拍不全。